他曾是一家学术出版社的编辑,常常熬夜加班。白天胸闷、心慌,夜晚惊醒、失眠,日复一日的消耗中,他开始觉得,“这一切让我看不到生活的希望。” 上武当山之前,朋友这样向李闯描述道观里的义工生活:“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扫完地、喂完猫之后,听道长吹吹笛子,自己看看云彩、发发呆。” 李闯心动了。他对山上的生活充满想象:隐藏于清幽群山中的古老道场,道长在树下练剑、弹琴,或三五人聚在一起品茶、下棋,不染凡俗,逍遥自在。 野猫出来晒太阳时,游客热情高涨。橘子皮、蛋黄派、旺仔小馒头……轮番上阵,猫咪一口不吃,最后留下满地残渣,依旧得由李闯收拾。 天气恶劣时,工作则变得更加狼狈。山顶八级大风把塑料袋吹得到处乱飞,他得满山追着捡。冬天,垃圾冻进冰里,还要一点点敲开清理。还有人直接把垃圾从山顶扔下悬崖,挂在树梢和山石之间,李闯和其他道长只能翻出护栏,冒着生命危险,用长竹竿钩回来。 有上房揭瓦的,只因为听信了旅游博主的宣传,要在屋檐下“找金砖”,还要用小刀划一下,验验成色;有下地抠土的,围着金殿绕圈,把地上的土抠起来放进保温杯,晃匀喝掉,完全不顾李闯的劝告“喝的可能就是上次我们抹的水泥”;还有毁树拔草、煽风点火、随地“放水”…… 对于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,香灰是一种信物。道长们平时也会为有需要的香客分装香灰,香客则根据心意往功德箱里投些钱,或是带些贡品。要是没钱,规规矩矩给神像磕几个头,也行。 但总有人趁人不备,踩着功德箱从香炉里偷偷抓走一把。这让李闯百思不得其解:“没有信仰的人大概不会费这么大劲就为偷一把香灰;但你要说有信仰,他却敢在神仙眼皮底下偷东西。” 面对游客层出不穷的“作妖”行为,李闯常常气得不行。他有着非常较真的书生性子,认为每个人都应该遵守秩序和规则,做“对”的事,让事情成为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。 “身经百战”的道长们,却显得非常淡定。他们劝李闯,不要与游客发生冲突。原因很现实:因为会被投诉。只要被游客投诉,道长们往往就成为了弱势的一方。 一位良言相劝的热心道长,就吃过被投诉的亏。有一次,他看到一位小朋友正在攀爬金殿的护栏,伸手抓里面的硬币,于是提醒道:“不要爬护栏,也不要‘投’硬币。” 没想到孩子妈妈当场发火,认定道长是在污蔑孩子“偷”硬币,声称这样的指责会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,最后一路投诉到了景区管理部门。 在道长看来,人们来到道观烧香,往往是因为生活里遇到了为难事,心里有委屈,在神像面前烧烧香、磕个头,诉诉苦,哭喊一阵,心里也就痛快了。 让李闯印象深刻的,还有一位撒香灰的中年女性。那一日,她顺时针围着金殿一阵狂奔之后,开始往地上撒一些白色粉末。扫地师傅前去制止,这位女士却十分认真地解释:“我这是在拯救苍生!” 时间久了,李闯意识到,这些香客,大多都是为了各种目的,不辞辛苦地来到山顶祈福。在这些看似非理性的行为背后,是他们面对生活困难和未知时的迷茫与挣扎,“对错也许并不总是很重要,关键在于它对谁产生怎样的意义,毕竟过日子是老百姓的首要大事。” 得到一包香灰,或者抽到一支好签,再或者被“加持”一下,也许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,但李闯明白了,至少在那一刻,可以心安理得回家继续面对一地鸡毛的日常琐事,“努力把日子过下去——大概这才是生活的常态。” 那时的他怀着一种近乎浪漫的想象:所谓“隐于市”,不过是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”。可真正经营起来后,他发现生活远没有那么诗意。 在出版社做编辑时,李闯总觉得自己是“活在文化圈的虚荣”里。但开了小卖部后,他开始为小数点后一两位的利润斤斤计较。还要处理微妙的邻里关系,应付公共空间里的各种摩擦。 每天早晨六点的早斋,5点50分就得起床。洗漱、打饭、吃早餐,七点之前结束。随后,道长们前往各自值守的殿堂,上香烛、泡供茶、打扫卫生,为一天的游客接待工作做准备。工人师父则开始清扫山路、广场和卫生间。 义工宿舍也远没有“诗与远方”的模样。三个人一间,发黄的墙壁,漏风的门窗。冬天最冷的时候,晾在床边的袜子都会结冰。坐在屋里,李闯经常被冻得上下牙直打架。 上山之后,李闯逐渐意识到一个事实,原来修行并不比在世俗生活中容易。同时,由于道观远离现代城市的便利,必须依靠每个人劳动才能维持运转,挑水、扫地、做饭、修缮、接待香客,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完成。 冬天时,他们常常在饭后出门铲雪。有几次在干活时,镐头突然被砸断了。于是大家认为,今日不宜做工,便把工具一扔,开开心心回屋喝茶去了。 “总归会有办法的。如果真出现极端情况,那就在山上等死吧。”道长乐呵呵地告诉他,“反正死去的只是肉体,元神不会散去。就像你换了间屋子住,但你仍然是你嘛。” “有天我突然觉得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最高的那座山峰呢?武当山延绵八百里,又有哪一座山峰是’最高’的呢?千百年来每一座山峰山谷都静静地待在这里,上面长了树木杂草,飞鸟和走兽间或经过,雾气腾起的时候山脊就在云端若隐若现,等雾气散尽,寒来暑往,山还是山,并没有为谁改变。” 这一想法,一定程度上也来源于道长们对他的影响。在武当山上,他看到一些道长懂得些草药知识,不仅可以应对日常疾病,还可以兼顾养生。 “我不知道人生的终极意义是什么。”上山又下山的李闯,如今觉得,也许所谓“意义”,就是建构意义的过程,“西西弗斯注定失败,但所谓成功又如何?”






